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雏鸟物语_3000字

2013-09-1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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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

  “你决定了?舍弃这荣誉的永生?”

  神的脸藏在很深很深的云雾里,被神所询问的少女冷然一笑:“您说那代表永恒孤寂的永生?是的,我将舍弃它,连同我原本的名字,还有这个苍老的灵魂!”

  她闭上眼,从云端跃下,火焰瞬间吞噬了她,像一颗陨落的星,堕入凡间。

  她祈祷,这一次,就让这没有止境的轮回永远结束吧——

  冰雪覆盖的茫茫雪原,目之所及都是沉默的雪白,仿佛整个世界屏住了呼吸,只有积雪从光秃秃的树枝上落下时簌簌的声音。

  扑哧,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从雪地里冒了出来,成了铺天盖地的白外唯一的色彩。

  一只毛皮几乎与雪地连为一色的小雪狼钻出来,抖了抖身上的雪,啊啾啊啾打了两个喷嚏,喷出鼻子里的雪屑。

  雪狼乌黑灵动的眼睛注视着母亲下山的路,他想起母亲临走前用温暖湿润的舌头舔舐他的皮毛,说白路你等着,妈妈下山给你找吃的,你千万别走开。

  可是他等啊等,等到洞口都被大雪封住了,母亲还是没有回来。

  一团极其璀璨的金红色火焰突然划过灰暗的天空,白路瞪大饿得发绿的狼眼,在灼灼火光中看到山鸡的影子!

  天上掉下来的烤鸡!白路想起妈妈曾经从人类居住的地方偷来给他吃过,那个香啊,啧啧,白路想着,没堤防那火球噗一声掉在他面前的雪堆里,积雪马上融了一大片,还烧掉他几撮狼毛。

  小雪狼满心欢喜地往火球砸出来的土坑一看,哪里有烤鸡的影子,只有一只外壳上游走着金色纹路的红蛋!不过……没鸡,捡个蛋也好。

  白路把蛋搬回窝里,那蛋好像不会冷却一般,总是热呼呼的,靠近时像极了母亲温暖的怀抱,白路鼻子一酸,干脆整只趴到蛋上,肚皮紧贴蛋壳,想象是躺在母亲的怀里,很快就睡着了。

  他做了个梦,梦里母亲回来了,还给他带回来一只肥美的烤鸡。

  睡梦中吃的不亦乐乎的小白狼咂咂嘴,翻了个身——咔嚓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裂开了?

  白路猛地睁开眼睛,看着肚皮底下碎了一地的红色蛋壳,心也跟着碎了一地——他、他、他的储备粮啊!被他压碎了……

  一只还没睁眼的雏鸟从残骸中钻出,白路从来没看过这么美丽的鸟类,浑身的羽毛红得像随时都会烧起来,每一根羽毛的末端金光璀璨,雏鸟睁开眼,金色的瞳孔中深深浅浅的红光流转不定,刹那间,令整个洞穴都明亮起来。

  白路目瞪口呆地盯着他的升级版储备粮——原来不是压碎了,而是孵化了……雏鸟扑打着软绵绵的翅膀,努力挤到白路身边,抬起小小的脑袋蹭了蹭一心想要吃掉自己的雪狼。

  白路被它蹭得心底暖暖的,这么漂亮的鸟,他也真舍不得吃,他把头搁在前爪上,趴着面对雏鸟认真地说:“你真好看,我不吃你了,我们一起生活好不好?”

  火红火红的美丽雏鸟啾地叫了一声,白路当她是答应了,兴奋地舔了雏鸟一身口水,“我叫你伊索卡好不好?”

  雏鸟啪啪地甩干羽毛上口水,美丽的眼睛静静注视着白路,好像在思考,金色的瞳孔火光闪烁,目光深不可测。

  然后她微微颔首,像是同意了。

  二

  阳光透过灰暗厚重的积云,驱散了重重雪雾,满山的冰雪融成溪流,枯木抽出嫩芽,生命从被冻了一个冬天的泥土里钻出来——从洞中钻出来觅食的白路这才发现,他竟然一觉睡到了春天。

  下山时不小心在湿滑的石头上摔了一跤,骨碌骨碌滚到溪边,爬起来往溪水里一看,水面倒影出一个灵巧可爱的白衣少年,白路眨眨眼,那少年也跟着眨眼,白路一爪子抡过去,少年的脸便碎在一片水花当中。

  白路惊呆了,他竟然变成人了!嗷呜!看来上天也总算厚待他一回!

  他来到山脚的村庄,人类居住的村落十分热闹,他循着香味找到一间卖烤鸡的店,趴在人家铺子门前流口水,想趁老板不注意偷两只。

  “没钱买就走开!”老板没好气地说。

  白路摸了摸身上,只找到一小块不知道怎么掉进袖子里的蛋壳,递给老板,小声问:“我没有钱……这个可以吗?”

  蛋壳在阳光下如宝石般晶莹剔透,老板露出贪婪的目光,二话不说包了两只烧鸡给他。

  白路想烧鸡不就等于烧了伊索卡的同类吗,换做是他也不会想吃烤全狼,于是还给老板一只烧鸡,换一筐果子,喜滋滋往回走。

  洞里,雏鸟优雅地梳理着羽毛,她当然不是普通的鸟,她是火鸟,诞生在世界的初始,在无限的时光中轮回不灭,一次又一次重生,没有生与死的界限,时间对她而言毫无意义。

  生命太过漫长就会变得寂寞,看尽沧海桑田,看尽风云涌动尘世变幻,她看到众神隐退回逝去的历史里,看到盛世浮华人心险恶,世界已不是她降生时的那般简单。

  所谓不死不灭的火鸟不过是比谁都寂寞的生物,她受够了这样的永生,拒绝再次从火中重生,选择退化回最初的形态,静静等待灭亡——想不到却被一只小雪狼阴差阳错孵化了,普通的雪狼幼崽竟然能孵出火鸟……老天真会开玩笑!

  伊索卡郁闷地啄碎一块蛋壳,想起她初生时柔弱地躺在神的手心,没有一丝力量,微小如尘埃,神拂过她的羽毛,用充满威严的声音说:……你生命的这份辉煌的意义——

  这句话点燃了她心中的火焰,力量像潮水涌出,席卷全身,她从火焰中展开双翼——这一刻,她真正诞生。

  伊索卡竭力回想,却始终想不起那句话,她不禁想问,神啊,我漫长的生命,到底是为了什么?

  洞外传来一点动静,只见洞口闪烁着一双阴森森的绿色眼睛——那是一头成年的灰狼!显然是饿了一个冬季,正打着洞里雏鸟的主意!

  刚重生的雏鸟没有力量抵抗一头饿狼,饿狼的利爪已经快要抓住她了,突然一个雪白的影子从洞口掠过,傻头傻脑地扑向那头体型比自己大一倍的饿狼。

  火鸟惊呆了——是那只小雪狼!

  雪狼幼崽和成年饿狼的撕斗实在惊心动魄,白路其实怕极了,四肢都在抖,全身的毛蓬起来,颤抖着向对方低声咆哮。

  灰狼停下攻击,深深地看了眼堵住洞口不肯退让的小雪狼,咬起滚落在地的烧鸡便走了。

  三

  白路疲惫地爬进洞里,漂亮的皮毛被咬掉好几块,伊索卡还没开口,他就抢在她之前笑嘻嘻的说:“虽然烧鸡被抢走了,但是你的食物还在,太好了。”

  他往地上一滚,变成个可爱少年,抖一抖衣袖,哗啦啦抖出一堆新鲜的果子,全堆给火鸟,自己捧了只苹果,有点儿郁闷地啃着。

  呜呜,他是一只吃素的雪狼……火鸟对他能变成人并不吃惊,她想是因为蛋壳上依附着力量的关系,白路变回狼趴着打瞌睡,看到伊索卡只啄了几口食物,忍不住问:“你怎么都不吃东西呢?是不是吓坏了?真可怜……”

  他用蓬蓬的尾巴把火鸟裹起来,认真地安慰她:“伊索卡,我会保护你的,妈妈说我会长成像父亲一样威风的雪狼,这样就没有狼敢吃你了!”

  火鸟心想,我啊,不会留在你身边太久的,等不到你长大的……而且母狼会离开幼崽这么久只有一个原因,那就是——她永远回不来了,可怜的傻瓜,失去了母亲的庇护,只怕活不到下一个冬天。

  “你不相信我!”仿佛看穿了火鸟的心思,“妈妈不会骗我,她说我会长大我就会长大!所以……所以……”白路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,眼皮开始打架,“妈妈说会回来,就一定会回来……”

  睡眼朦胧的雪狼喃喃自语:“如果连自己都对自己的未来失去希望,那生命还有什么意义?”

  火鸟心中一动,在她灵魂的深处,好像有什么,被唤醒了,她一直寻求的答案呼之欲出……回过神来时白路已经睡着了,梦里轻声呜咽,好像是在喊“妈妈”……

  笨蛋,伊索卡默默地想,可是,也有那么一点点的……可爱吧。

  日子一天一天地积聚,不知不觉间春天都快过去了,白路偶尔会下山用蛋壳换食物,但更多的时间,他喜欢和伊索卡一起趴在洞口前看山花烂漫,等他永远都回不来的母亲。

  他满心欢喜地描绘彩色的未来,从初春到盛夏,到金秋,到隆冬,他永远充满希望。

  他说,“当灌木丛里的野莓结出香甜果实的时候,会有很多很美丽的鸟飞来,但你一定是最好看的……秋天的树林有很多食物,我们都不会挨饿,所有的叶子都会变得金灿灿,像太阳一样明亮……冬天太冷了,我们要准备很多很多食物,然后一齐挤在洞里睡觉,我的尾巴可以给你做床,这样你就不会冷……”

  火鸟扑棱棱飞到洞穴中一块与白路视线齐平的石头上,最近她的力量恢复了一点,她难过地想,是时候离开了,她不敢看他满怀希望的眼睛,不忍地说:“我……要走了。”

  白路怔住了,他想过很多次伊索卡对他说话,却没想过她一开口就是别离的话。

  “你……要回家?”白路觉得脑袋好像有点转不过来,“原来你有能够回去的地方啊……那、那真是太好了……”他低着头,言不由衷地说,但他的耳朵和尾巴都那么老实地拉耸着。

  是啊,伊索卡并没有承诺过他永远,他总是不够聪明,这么简单的事也想不懂,他举起前爪把火鸟往洞外推,然后背过身体堵住洞口。

  “你走吧。”他伤心的说。

  火鸟看着他落寞的背影,轻声道:“我会回来看你的。“

  “我、我相信伊索卡。”白路梗咽着,用轻而坚定的声音说:“你和妈妈一样,不会骗我的……我会一直在这里,等你回来。”

  火鸟心中一阵凄然,低声说:“那……再见了。”

  雪狼露在洞外的尾巴沉重地动了动,然后他听见一阵展翅的声音,离他越来越远,只剩下他的洞穴昏暗无光,好孤单、好冷清……白路的眼泪砸进泥土里——他的雏鸟,他的伊索卡,飞走了……

  四

  火鸟往山下飞的同时一群村民正拿着各种工具和绳索往山里走去,伊索卡并没有留意,这时候有个声音叫住了她——是那头曾经想吃掉她的灰狼。

  “你是那只小雪狼养的鸟吧?”灰狼问,火鸟翩然落在一根树枝上,灰狼又继续说:“你看到有人山上了吗?他们是来抓小雪狼的,那个笨蛋,居然变成人大摇大摆地用宝石换食物——现在村里人说它是妖怪,要杀死他!”

  “我不懂……”火鸟怀疑地:“你为什么要帮他?”

  “我不能看着伊索卡的孩子死。”灰狼挺起胸膛,骄傲地说:“他的父亲,雪原狼群之王,我曾经是他的部下——”

  灰狼还没说完,火鸟用力一拍翅膀,腾空而起往回飞去,她的声音飘荡在天空中,如仙乐动听,她说:我也叫伊索卡。

  “是吗?他叫你伊索卡啊……真是个好孩子……”灰狼喃喃自语,再看时,那只火红的鸟已经没了踪影。

  “妖怪!滚出去!”大群的村民用尖锐的工具把索索发抖的小雪狼围起来,不知是谁在大叫,引来所有人一阵起哄。

  “我不离开!这是我的家!”白路勉强地维持人形,耳朵和尾巴都跑出来了。

  人群大笑起来,“妖怪怎么会有家!”

  “不,我有家……”白路倔强的说,“这就是我的家,妈妈会回来的,伊索卡也会回来的,所以我不能走!”

  一个村民从狼窝里出来,举着一块红色的宝石,兴奋道:“看!最后一块宝石!这妖怪,把最大的藏在窝里!”

  “不——这是伊索卡的东西!不能给你们!”白路一看,眼睛都急红了,化身成狼往那人的手咬去!那人惊叫一声,撒了手,蛋壳就被白路抢到嘴里。

  “妖怪杀人啦——打死它——”被咬的那人大叫,于是所有人纷纷暴动起来,混乱中也不知谁在大叫:“别用刀刺它!雪狼的皮毛可值钱了!”

  白路努力地爬起来,又摔回去……最后他蜷缩着倒在冷硬的地上,却仍然用尽所有力气死死咬紧最后一块蛋壳——他不松口,绝不松口……伊索卡回来的时候……要……还给她……还要和她一起晒太阳、看金灿灿的树海、在寒冷的冬天相互拥抱……

  他相信伊索卡会回来,她是照亮他孤独生命的那点光,只要抱着这样的希望,他就觉得他可以坚持下去。

  火鸟把一切尽收眼底,她不懂,明明都快死了,那只雪狼到底在坚持什么?

  他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流失,那逐渐暗淡的眼里却总有一点光不肯熄灭,像以往任何时候一样,明亮而坚毅,他的视线坚定地投向远方——那是她离去的方向。

  她想起第一次对视时他温暖的目光,他给舍弃了名字的她一个新的名字,一个新的未来,一个新的……希望。

  神的声音从她脑海中浮现,神说:我的孩子,即使漫长的孤寂来临,即使时间消磨了意志,也不要忘记,来自你生命的辉煌的意义——永恒的希望!

  伊索卡恍然大悟,是的,对于白路来说,未来永远不可知,那就是说,未来永远充满希望。

  伊索卡落下泪来,她身上每一根羽毛都剧烈燃烧起来,火光照亮整片天空,强大的力量从心底迸发!

  一团巨大的火球从天而降,落在奄奄一息的小雪狼身旁,人群尖叫着四散逃逸,火球骤然膨胀,一只光彩夺目、浑身浴火的大鸟破茧而出,优雅地伸开它庞大的翅膀,把雪狼护在羽翼下。

  倘若未来无尽,那希望亦无尽——永远的生命,永恒的希望。

  火鸟尖锐的吟啸响彻天际,化作烈火,在大地上熊熊燃烧,红发飞扬的少女从火中缓缓走来,金瞳火光流溢,交缠的红色与金色的火焰都是她华美的盛装,衬着身后一片火海,宛如远古辉煌的神祗。她抱起雪狼,微笑道:“我回来了。”

  “伊索卡,我就知道你会回来。”白路露出虚弱的微笑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
  她搂紧他伤痕累累的身体,哭着说,“坚持着……白路!不要放弃……”

  ——没事的。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,伊索卡猛然抬头,一个身体像云雾一般轻透缥缈的白衣女子从火中现身,她怜爱地抚过雪狼的身体,上面的伤口全部愈合了。

  我最后,只能为你做这点事……女子的声音轻得像雾气,她不舍地看着伊索卡怀里的小雪狼,身影像烟飘散,她微笑着说:白路,我的孩子,希望你永远幸福。

  在凡人惊诧的目光中,一只巨大的火鸟振翅高飞,直冲云霄,和雪狼一起消失在无尽的蓝天的深处。

  五

  很久很久以后,某年个桃花灿烂的春天,红发的少女站在桃花树上眺望远方,如同站在一片粉红色的云雾中,人面桃花相映红,有种别样的美丽。

  “你那时明明很可爱的。”树下一头威风凛凛的雪狼正在缅怀当年,他用前爪比划,“这么小,软绵绵的,还会用脑袋蹭我。”

  “那是我装的。”伊索卡说,“装可爱有助提高生存率。”

  白路控诉道:“装嫩,无耻。”

  桃花丛中的少女嫣然一笑,突然纵身跳下。白路赶紧变成人形,当年小小的雪狼如今已经长大了,高大俊朗,眼神一如当年的坚毅明亮。

  伊索卡化身成火鸟,发出一声悠扬的长啸,轻盈地落在他肩头,紧挨着他温暖的脸颊。

  “你、你不要突然跳下来啊,很吓狼的……”

  “有什么关系嘛,反正你一定会接着我。”伊索卡满不在乎的说,“我刚才看到山那边开满了花,很漂亮哦!”

  白路微微一笑,用轻而坚定的声音说道:“那出发吧。”

  心在哪里,家就在哪里,我们永远在一起。

  无论时光流转多少年,无论世间历尽多少沧桑,无论风云变幻年月逝去,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,总有某些东西,永恒不灭。

 

    六年级:花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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